枫竹轩

 

三卡车司机潇洒地把车靠土路边停下，眼珠一斜，诡异地笑了一下，吐出了一句话：“三十五块！”

“啊？！——你敲竹杠啊！”我下巴都差点掉了。

“没错，这段路就是要三十五块钞票的！”司机扬起眉毛，坚定地说。

“哦，……那好吧！”我边掏钱包边盘算：从西店坐一辆三卡到桐盘山下，才刚穿过下田畈我就叫停车了，还没到山脚下，虽说这点路不算短，大概有十一二里吧，可要我三十五块钱实在是太过分。都怪我叫车时在打电话，没说好价钱，太大意了，难怪这黑心的家伙会抡起砍刀乱宰人。

 

“大叔，今晚我和我男朋友一起请你吃宵夜！就在南门那里，‘十里红妆’对过，知道吗？一定要来的啊！对了，别忘了带上漂亮婶婶，你一个人来我们不欢迎的！”电话那头是海珍盛情的邀请。海珍是个活泼开朗的女孩，也是我一个忘年交的小朋友，我几次提到好久没去吃过夜宵了，海珍便发出了邀请。

当晚，我和妻如时赴约，去到大溪边的一条岔道，走进去不远就看见左侧是很长一溜的地名招牌，什么“胡陈”﹑“大佳何”﹑“力洋”﹑“桥头胡”等等。走近了一看，里面的场面还不小，码放整齐的盘子﹑盒子摆放了各式荤腥菜蔬，有的是海鲜河鲜，也有的是配好的荤素菜式，任食客看菜点菜。而另一侧靠溪边则是一排圆桌，空空荡荡的还没有食客光顾。

 

一到双休日，天色才刚暗下来，大街上就冷冷清清，再则天气渐冷，人们很少在晚间出门，街上没了平日里车水马龙的情形。这条大街穿越开发区，这时间没有下班的人流，摆摊卖水果卖煎饼的小贩也早早收了离去，偶尔驶过的车辆全然不顾及限速标志，“唰”地一声驶过，卷起几片枯叶在我身前打旋儿。车站只有我一个人在候车，这会儿连公交车都不准时，都等了快二十分钟车还没来。我有些不耐烦，便伸手去掏口袋里的烟盒，打算提前完成妻给我的“定量”限额。

“先生啊，不好意思打扰一下啊！”一个苍老的女声在我身旁响起，我转身一看，是个老妇在跟我打招呼，看她非常眼生，想了一下想不起来曾在哪里见过，对我来说她应该是个陌生人。

 

西店是一个很大的镇，一长一短两条南北向的大街连同几条东西向稍短一些的街巷组成西店镇的中心，大片的楼房一直往东延伸，直到甬临公路边。镇上的街道笔直宽阔，汽车﹑三卡﹑人力车等往来穿梭，两边商铺林立，行人如织，从一大清早到黑夜降临都热闹非凡，大概在宁海找不出第二个镇有这般规模和旺盛的人气。甬临公路一向是浙东的重要交通干线，以往北上宁波，再往西走便是绍兴和省城杭州。而南下过宁海便入台州地界，继续行进可直抵温州。而今开通了“甬台温”﹑“上三”等高速公路后，过往车辆在镇南几里许便可拐上高速路，不必再经过西店。即便如此，西店镇看似没有受到多大影响，甬临公路依旧车来车往不绝于道，而公路边长长的一排门面房却将甬临公路也纳入了西店镇的范围。公路东侧的自然村也不甘人后，沿着公路清一色的全是一家挨着一家的商铺，只有在村口竖起牌楼，上书村名，如“石孔头”﹑“樟树”﹑“团堧”等，以此来告诉人们这里还是“农村”。

 

所谓民俗，我认为就是大众的一种习惯，民俗有很强的贯穿性，浸润其中的人们无需上辈的言传身授，任何人都会不自觉地在不经意处体现出来。有些民俗是有形的，比如房屋的式样。前童镇的新街上有了不少新屋，可是无论新屋砌得有多高，装饰得有多精美，那传统的飞檐﹑屋脊﹑山尖等还是不能少，也不会少，怎么看都脱不开老街的影子。有些民俗是无形的，体现在意识上或者行为上，比如前童的集市。农历每月逢二逢七，前童便有集市，年年月月从不间断，以至于人们忘记了集市始于哪年哪代，其中以农历十二月二十七的黄洋市最为热闹。不知道早先前童集市是否设在老街里，设在新街还有一个好处就是：可以省掉40元的门票钱！每到集市日，一大清早便不断有镇上的﹑邻村的﹑山上下来的﹑县里其他地方赶来的人从各方涌来，自然还少不了外县外省游客来凑热闹的。一条大街连同几条岔路两边的

 

这两天访亲﹑会友﹑购物，忙碌了一番，今天假期结束了，早餐后，我离家前又抱了抱儿子，关照道：“轩轩，在家要听阿爷阿娘的话，要乖，知道吗？”儿子还小，当然听不懂，他只是冲我笑笑，又投到母亲的怀抱中去。儿子从来不喜欢我抱的，自打他出生以来一只如此。我十分不舍，但我必须要走了，要暂别家乡，暂别父母，还有我的儿子。

此番回乡，情况与前几年不同，心情也就不一样。我带回了儿子，却对再熟悉不过的宁海感到了许多陌生，或许我之前从未留意过吧，毕竟留意某些事物是需要心情的。宁海确是风景优美﹑物产丰饶，乡音乡情之亲切，自不必多说。但我这次留意到了家乡的另一面，很有一番感触，就在此想到哪里便说到哪里，随便说说吧。

 

那是一座寺庙，庙门前开有一片开阔地，开了几畦不大的菜地，菜被十分细心地护理，叶片上没有一只虫洞，长得绿汪汪。庙旁有一栋水泥小楼，楼道外晾着衣物，看了一会没见有人走动。庙门显得很旧，门上书了四个大字“吉祥禅寺”。 吉祥禅寺始建于梁武帝天监二年（公元503年），始称雁门庵。南宋宁宗嘉定三年（公元1210年），西域胡僧重修雁门庵，山上有祥瑞显现，宋宁宗得知后赐名“吉祥禅寺”，从此一直未改其名。后屡毁屡建，我现在看到的是民国时重修的建筑，全然找寻不到当年广殿高堂的恢弘，看上去只是山坳处几间再平常不过的房舍。

走进庙门，在佛堂和禅房间有一方浇了水泥的空地，几只现今很少见了的特大号水缸里装了大半缸水，缸上有个水龙头没拧紧，水滴滴答答流个不止，一只葫芦瓢浮在水上

       还有三天假期就结束了，后天我必须回上海，几天下来我的体力已经恢复，两腿不再酸痛，心里又活泛起来，盘算着去哪座山走走，又怕父母不开心，说我不帮着带孩子。正犹豫着，母亲说道:“你想出去走走只管去吧，我跟你爸会带轩轩的。过几天你们就回上海了，之后还不是我们带吗？再说天气凉了，吃了午饭我们就抱轩轩上楼睡觉去，没啥事要你做的，你去就是了。”

我最想去的是茶山，亲友们说起茶山无不夸赞其景色之美，我听得心里痒痒的，没多想就跑去东站。可是令我失望的是，任我怎么打听，没人能告诉我准确的上山路线，怎么坐车？在哪里下车？从哪里上山？有几条路径？有几条下山线路？分别通往哪里？下山后怎么坐车回宁海？等等问题，问一百个人有一百个答案。在东站，一个车老板娘的回答最精彩：“你坐车到力洋，然

 

自从抱上了孙子，父亲表现出从未有过的温情，很少再有过去动辄火起，一蹦三尺高的粗暴脾气，简直判若两人，连我都不难以相信有了孙辈变化就有这么大。他每天都带着孙子，还强烈要求带孙子一起回老家和他们一起过，我和妻拗不过，再一想这样对孩子也有好处，只好答应。只是这两三年来，父母越发显现老态，尤其是父亲，剩下不多的头发全白了，牙齿也大半换上了义齿。不过他身体状况和精神头都好得出奇，一年来胃口也大了几乎一倍，仿佛一下子回到了二十年前，整天开心地叫着累。父亲与我的关系也不再像前些年那么冷淡，他的话渐渐多了起来，自打去年初他带我走了趟黄坛老街，之后就不止一次跟我说起家乡和家族的佚事。

今早，说好是一起去上村后的山看看，天才亮不久大约才五点多一些，父亲就和堂伯站在了院

 

蚊虫快速煽动者双翅，忽而临近，忽而绕开去，忽而又像直升机一般盘旋在耳畔折磨着我的鼓膜。蓦地。蚊虫在我耳孔中停留了，似乎正在考虑什么，弄得我耳朵痒痒的。我意识中猛的摇了下头想驱赶掉这个讨厌的家伙，可是脖子却软软的动也动不了，因为梦里没有蚊虫。我有抡起一只手扇去，却只有一只手指微微动了下。蚊虫好像拿定了主意，努力往耳朵深处钻去，我终于愤怒了，猛的跳了起来，奋身腾起在了空中，两眼一下子睁开，却发现原来只是摇了一下头而已。蚊虫早已不知去向，可是我的睡意也跟着去了，只觉得身上有点痒，伸手一摸竟有几小滩血，这是蚊虫的杰作，它们把我当作美餐饱食了一顿之后留下的残渣。

周遭是一团漆黑，没有一丝光亮，伸出去的手也不能看清，房间里一片寂静，静得能听到自己的心跳声。我微

 

出家门往东，沿着水浚边的水泥路走到三岔路口，再折往南行进约半里许有一座寺庙叫做“大义禅寺”，不知道是老庙翻新，还是前几年新建的。一大早我就拉上妻前去庙里，以往出门在外我一向逢庙烧香见佛磕头，家的近旁有一座庙当然不能不去。宁海有不少老庙只存在于老人的记忆里，在原址已找不到一丝痕迹。也有许多土地庙很早就没了香火，庙旁长起一人多高的杂草，连走远路的人都不会进去歇脚。而有些大老板，发了财之后大兴土木修庙建塔，以祈求菩萨保佑自己发更大的财，也希望能庇佑乡邻平安，其中有几处新建的寺庙气势十分宏伟，装饰得堂皇又不失庄严，即便没有高僧大德住持，这些座庙也是香火鼎盛，善男信女来往不绝。还有一些乡间老庙香火衰微，有佛教信众得了感应，或受到护法神的托梦指点，凑了钱结伴来寻找。一旦找到了与梦境中完全一致的寺庙，回去之后立刻号召更多的信众捐

 

父亲停稳车，我抱儿子下来，乾哥不知道从哪个角落一下子窜出，伸手抱过儿子去大声说道：“你们到哪里去了？害得我等了老半天！这就是轩轩吧？叫大伯伯，快叫！哦，你还不会说话，只会笑，再笑笑！喔唷，牙齿长了不少嘛，我数一下，一颗，两颗……有六颗了！”“他五个月时就开始长牙了！”妻插话道。“好啊好啊，将来一定很会说话，身体也好！”乾哥抱着儿子进到院子里，一屁股坐在竹椅上，对儿子说，“我们都等你等了好久了，看到你真高兴！笑什么笑？来，亲一下！”

“你现在的身体怎么样？糖尿病控制住了吗？”父亲问。

“唉！”乾哥摇头道，“我现在打胰岛素了，吃药不管用了。”

 

六十二年前，春节刚过，天气格外寒冷，田里的冬小麦盖着一层薄薄的白花，田埂边道路旁尽是黄黄的枯草，村旁的老树大多光秃秃的，树皮也像农人的手和脸，被寒风吹得裂开，除了村口那株被当做风水树的老樟树和远处山间常绿的松竹泛着些许绿色，整个农村的底色全是灰云蒙蒙的，就跟天色一样，灰暗了好多天，像是在作雪，可老是下不来。风却一直很大，从山的那一边吹来的风，裹挟着海上湿湿咸咸的水汽，白天蹂躏着农人单薄的衣衫，夜晚则留下满世界的白霜。这风吹在脸上两颊生疼，孩子们在这时候最受罪了，他们的小手和小脸蛋无不皴裂渗出血丝来，只好躲在家里，依偎在妈妈的身旁，和全家人一起围坐在炉灶边，红红的火焰散发出来的热量和妈妈温暖的怀抱是他们童年时熬过慢慢严冬的深切记忆。每个村子都是静悄悄的，很少有人外出，农人们从前几天走亲访友接待来客的忙碌中解脱出来，离农忙时节还早，这是他们一年里难得的放松休息时间。

 

 “老师傅，问你一下，上天姥峰怎么走啊”我问道。岔路口边没有指示牌，看到有图应该拐弯了，可我还是觉得问一下的好，要是走回头路我的体力可能会有问题。

“天姥峰就从这台阶上去。你们几个人一起的吗？”小老头道。他说话中气很足，嗓门不小。这一点都不奇怪，宁海人说话都是这般腔口很大。

我回头一看，有两男一女三个小年轻跟在我身后走来，我摇了下头还没说话，其中一个高个男孩就上前几步，用浓重的东北口音问道：“先生，请问下面还有什么景点吗？怎么走啊？”

小老头站起身来指点道：“你们再往前走就是月亮谷，下一个景点只需要走大概刻吧钟就可以了。要是想上天姥峰的话就从这里上去，至少要花两个小时，不然的话回不来的。”